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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不那么古老的俗语——“在坎特雷，下地狱的路不止一条。”

    兰顿城，蒸汽王的宝座落得最稳当的城市。常年浓雾环绕、阴雨连绵。有人曾说，在兰顿城，每呼吸一次，就有煤烟的残渣留在肺部。

    伊维安从马车上下来，脚刚踏到某条街道的地面就有人涌上来，过分殷勤地向他推荐自己，争着要帮他提行李。

    他拽着自己的那点压根没什么重量的行李箱，从这群看上去更像是流浪汉的人中挑了个年轻人出来——“那么，就你吧。”他说，“请送我到圣图街223号。”

    年轻人叫汤米，看上去营养不良得有点过分。穿着单薄的衬衣和破得没法继续保暖的棉外套，但看上去还很整洁干净，身上也没什么异味。

    “——谢谢您，先生！”

    汤米替他提着行李，激动得鼻子都有些发红了。“谢谢您！”

    “不必这样，我也只是需要你的帮助——方便回答我一些问题吗？”他撑开伞跟在年轻人身侧，看到年轻人的腿有点跛。“…你受过伤？”

    “啊…”年轻人腼腆地低下头，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掩饰自己的缺陷。“是的，先生。在三年前的明塞马战役，运气不太好，被西兰人的子弹给打中了。”

    明赛马是西兰共和国的一个城市，三年前作为某位野心家的失败象征而被盟军攻克。在那里，西兰人的皇帝签下了盟军的苛刻条约，再回到首都时西兰帝国就变为了共和国，昔日的皇帝陛下也从此被软禁在玉浮宫成了浪费税收的闲人。

    伊维安对年轻人的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我以为政府应该会发放抚恤金。”

    “……啊…嗯。”年轻人头低的更深了：“是有抚恤金，但没那么多。十年战争里死伤的人太多了，政府给不了那么多。战争结束后我们也起不了作用了，工作很难找…”

    “工厂里的老板只需要手脚灵活的工人，他们不做慈善。”

    “福利机构呢？”

    “他们只对那些没法劳动的人负责。我只瘸了条腿，还有工作能力，不是他们工作的对象。”年轻人抬起头来，很无所谓地耸耸肩：“虽然那些工厂主们情愿要个手脚灵活的小孩儿也不要个跛腿的退伍军人——小孩儿们动作更快，薪水还更低。”

    “……唔，那还真是糟糕透顶。对吧？”

    伊维安从口袋里拿出香烟递过去，“蒸汽王的祭品情愿要女人和小孩，其他的都是漏出来的残渣……兰顿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我刚到国外去旅游了一段时间。”

    “还是老样子。要么等着下地狱，要么供奉蒸汽王。”年轻人从他手里的香烟盒中抽出只香烟，只把它收回自己的衣袋里。“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一口酒…人总是容易贪心不是吗？”

    “不过，听说女王去了趟中央教廷。国内圣公会的那些教士老爷们快发疯了，因为他们觉得坎特雷国内的教会不该和外面的那些教会接触太多。”

    “不出预料。”伊维安嗤笑一声：“搞得好像他们信的天父和中央教廷的天父不是同一个神似的。那么，女王还有没有做什么更让他们生气的事？比如——从中央教廷回来时还带了个人……之类的？”

    “这我可不清楚。但女王回来后的第二天，她似乎奖赏了一位大臣——这次教廷之旅应该让她心情不错，这事儿很少见。”

    “………唔。”

    伊维安含糊回应了一声。

    看来没错了，第一个月应该属于阿娜丝塔这个疯女人。

    年轻人很快停了下来。

    “先生，圣图街223号到了。”

    “…啊，好的。”

    伊维安从想到某些不愉快记忆的厌烦情绪中回过神来，对着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后接过行李箱，从口袋里找出枚金灿灿的班科扔到年轻人手里。

    迎着年轻人惊愕的目光，他笑着说：“去买点酒和面包吧。顺便找个好医生看看腿。”

    “…………呵。”

    提着行李箱往预先订好的居所走去时，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发出了笑声。

    低沉的、沙哑的，与刚刚和自己交谈时的音色完全不同。

    “许久不见，你似乎变得有点像个好人了……伊维安。”

    “………”

    又一个麻烦找了上来。

    伊维安难得一点好心情没有了。他转过身，烦躁地看着身后正附在年轻人身上的某个家伙——这家伙正在饶有兴趣地用手指把玩他给出的那枚金班科，把人类的眼睛变成了没有瞳仁的深红色。

    “你怎么在这？”他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使人不快气息的家伙，用隐匿的魔法确保附近没人会听到他们对话后才喊出对方名字——“死亡。”

    “我？”

    附在年轻人身上的家伙轻笑一声：“我无处不在。伊维安。”

    下一秒，年轻人眨眨眼，绿眼睛里露出惊喜：“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而身后223号的住宅被推开房门，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双眸红如鲜血——“是你主动找上了我”——她说。

    “我喜欢这个时代，也喜欢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它一天死去的人数比过去一个月死得还要多。蒸汽王会源源不断地把那些无功无过、只是无辜的灵魂送入我的国度。”

    “不得不说，这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