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诞女_玻璃眼珠青苔石头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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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眼珠青苔石头 (第2/4页)

者长期被忽视造成的皮疹。这具身体是被大量高热量食物和极度安稳的睡眠精心堆砌出来的。你在这个满是野狗和流浪汉的地方,捡到一个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少爷?芭提雅的垃圾堆里可长不出这么精细的rou。”

    我的掌心开始出汗。他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这是拐带,按照常理,他此刻完全可以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报警。

    “带回去给他洗个热水澡,别给他乱吃街边的路边摊。”汉斯医生合上病历本,撕下一张处方单,推到桌角,“他健康得很,只有轻微的肠道寄生虫感染迹象,热带儿童的老毛病。我开一瓶驱虫糖浆,再拿一盒复合维生素。糖浆晚上睡前喝一勺,喝多了拉肚子。”

    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您……不报警吗?”

    汉斯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的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只负责看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态闲散,“在这个地方,多管闲事的医生通常活不到拿退休金的年纪。既然你们敢把他带回金粉楼,后续的麻烦你们自己担着。警察局的电话号码我记不住,也没兴趣记。”

    检查床上的狗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冷气的温度刚好,他把那只铁皮青蛙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胸口那件粉红色的肚兜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偶尔还能听见轻微的砸巴嘴的声音。

    诊所里静悄悄的。医生并没有急着赶我走,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狗儿身上,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这个rou乎乎的躯体,看向一段极其遥远、布满尘埃的岁月。

    “看到这小家伙,倒让我记起一些旧事。”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常年不说中文而产生的生涩感,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闲聊。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在金粉楼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老乐和少爷曾无数次咀嚼过这个男人的名字。在他们的讲述中,汉斯医生是一个被留在湿热海岸上的幽灵,一个为了死去的名伶阿笙耗尽一生深情的悲剧主角。他们描绘着他的痛不欲生,他的终身未娶,他的肝肠寸断。而此刻,这个活生生的传说就坐在我面前,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口吻,即将剥开他自己过去的鳞片。

    “我在柏林的时候,也差一点养了个孩子。”汉斯医生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那时候柏林墙还硬挺挺地立着。天空永远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冬天长得邪门,整座城市都被冻在一种肃杀的灰色里。”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叠好镜腿,放在绒布上。

    “白天,大家都在扮演完美的齿轮。街上走着的人,不管男女,都裹着厚重的深色呢子大衣。大衣领子里藏着防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霜雪化开的冷硬气味。皮鞋跟敲在鹅卵石路面上,咯哒咯哒,精确得跟钟表一样。教堂的钟声到了整点准时敲响,那声音没一点慈悲,全是在提醒人们规矩。路德宗的戒律刻在骨头缝里,每个人都得勤勉、克制、毫无破绽地活着。”

    “我的高中也这样呢,我是说,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喝了一口温水,想象那种压抑,庞大、系统化、密不透风。

    “是吗?”他宽容的眼睛扫过我,“那可真是辛苦。”

    “太阳一落山,这层体面的皮就彻底兜不住了

    汉斯医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夜里的柏林是另一副样子。从我工作的地方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蒂尔加滕公园Tiergarten。冬天的半夜,气温跌到零下十几度,喘口白气都像野兽临死前的动静。就在那些终年不见光的树林子里,在公共厕所的阴影里,游荡着无数寻摸猎物的男人。”

    他的语速变慢了,带着一种外科医生描述病灶时的客观与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空气里全是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臭味,廉价伏特加的酒精味,还有刺鼻的亚硝酸异戊酯气味。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敲打字机、在医院里拿手术刀的体面男人,全在黑夜里烂成了泥。大家在冰天雪地里找一具能抱住的躯体,随便谁的躯体都可以。绝望的rou体像一堆快冻死的昆虫,拼命向彼此索取最后一点温度。各种黏腻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没人说话,连对方的脸都不看。一切都只剩下纯粹的、暴力的发泄。天一亮,穿上裤子,掸掉大衣上的雪,继续回去当齿轮。”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一群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yuhuo的行尸走rou。这与芭提雅红灯区里的明码标价不同又相同,那里没有交易,但是有着对抗寒冷和空虚的困兽之斗。

    “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生活撕成两半了。”汉斯医生看着我,“白天装圣人,晚上当野兽。我觉得恶心,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如此,阿蓝。当时的我非常迫切地想要让自己身处集体中,身处因为同样的身份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中,好像这样就不会一直思考自己是谁似的。后来有一天,我路过西柏林边缘的一家孤儿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领养个孩子吧,每天教他说话,陪他散步,也许这种有规律的责任感就能把我从晚上的泥潭里拽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手指随意拨弄着塑料叶片,外面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孤儿院建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里。生铁铸成的大门高耸入云,门轴严重缺油,每次推开时都会发出一阵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走廊铺着冰冷的水磨石,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水煮包菜的酸味和浓度极高的来苏水气味。一推开大厅的门,几十个穿着灰色统一罩衫的孩子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微,似乎怕惊醒了某些沉睡的幽灵。

    “那么多小孩聚在一起,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哭。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像极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玻璃弹珠,冰冷、透明,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甚至连小孩子该有的好奇心都没了。阿蓝,你看过濒死动物的眼睛吗?在极度恶劣环境下,动物为了活下去,会让自己变得麻木。这些孩子,仿佛他们自己把感知痛苦的神经给掐断了,即使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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