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1/1页)

    入夜后的风，兀的便带上些凉意。

    我往更远些望了望，并不见旁的人，人皇独自在此，我若驾云离开，想来应能无碍。

    我亦在脸上摆出笑，又往后稍退了些，向人皇恭敬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只觉他面上笑意不明，眼中亦有别样意味。我低下头，向他道：“人皇一向可安好？”

    我在心中盘算着，只消寻几句话来寒暄，三五句后，便能寻个由头离开。

    “我自是一切都好的。”他答得很快，“你呢？你可安好？”

    我道：“我亦是一切都好的。”

    他笑了笑，又望着我打量了几分，继续道：“你如今有孕，可会觉得辛苦？”

    我愕然。

    “不，不辛苦的。”我下意识在腹处抚了抚，心中有些茫然难陈。我平日里都只同往常一样，亦从未觉得身体有何不同，师尊说我腹中有孕，我到今日，仍觉有些难以相信。

    “你这般独自离开，对以后生计，心中可有任何计画？”

    他这一问，又叫我茫然了些。

    以往我确在人界生活过一段时日，起初倚仗着折思谟的钱财，后来……后来是叫人拘在了妓营里……

    ＂我还不知，但……”我虽无甚营生本领，但人界那许多人都安然过着，我努力去学，总能学会一些的罢……

    “但你心中已对我们全然失望，纵使有难处，也再不会依赖旁人。”人皇突然截住我话头，双眼紧将我望着。

    “阿瑛，你心中，可是这样想的？”

    我脑中絮絮蒙蒙，寻不着话来答他。

    那时我叫魔修扔在荒野，覆了满身的寒霜，心中确然曾有过一些模糊的期望。但日升月落，天光变换，寒透肌骨的风里，终是只有我一人。我在凡界种种，识得了些人，亦得了些炽热的情话。那情话柔美喜人，叫人听了便忍不住放进心里，想叫它们在那里住上个长长久久才好。

    但其实不过都是我的错会罢了。

    “几位身份尊贵，我却是这样的人，原本也不应该在一处的。”我又向人皇行礼，向他恭敬道。“陛下若应允，我……”

    “阿瑛是怎样的人？”他又将我话打断。

    怎么这般明知故问。

    “你我虽已做了许多回的夫妻，我却一直不知阿瑛是怎样的人。”

    人皇突然走到近前来。

    这样的距离实在过近了些，我仔细屏住些气息，小心往后挪了挪。

    人皇不再往前，只仍话语不断。

    “我只道阿瑛温柔娇美，叫人望一眼便心往情动，却不知阿瑛心中是作何思何想。亦不知阿瑛那时，为何宁愿自戕，也不愿告知旁人，心中究竟为何所伤……”

    “莫不是因为……阿瑛心中那人，那时却不在那里……”

    他一气说了许多，我一字一字都听着，却又觉得听得不甚分明。他似乎想叫我给他一个答案，但我脑中分明疑问更多。我抬头望他，只觉他眼中浓郁复杂，便不敢再看，一时间脑中的话糊作一堆，倒拣不出个先后来。

    “折思谟如今为我统领亲卫军，你若同我一起去皇城，亦是能常见着他的。”

    那我便更不能去了。

    “你……不欢喜？”人皇突然问道。

    我又是愕然。

    “并，并非如此。”我只觉似乎抓住些头绪，便道，“只是折将军在皇城身居要职，我实在是不好去的。”

    他领着精兵，我若在他眼前晃荡，岂非自寻死路。

    “为何？我以为……你和他是相互倾心的情人……”

    “不是情人。”我低下头，一字一字地讲，“只有憎恶罢了。”

    似乎有片刻的沉静，响在我耳边的只有风散在林木间的萧索。

    “你既憎恶他，”人皇声音又再响起，“我便叫他莫要出现在你面前便是。”

    非是我恶他，是他恶我才对。我抬头还要再说，却望见人皇眼里晕着笑意。想来我在他们眼中便常是这样一副可笑模样，实在不需要多做纠缠。

    “小人不便在此长留，此番便就告辞了，还请陛下莫怪。”

    此后山高水长，我与他们，原是不会再见的。

    我念起法咒，脚下聚起些云絮来。

    人皇似乎怔了怔，望着我道：“阿瑛，我非是要强迫你什么……”

    脚下云絮已又聚得多了些。

    “阿瑛，你可知，外面有许多魔修在寻你的下落……”

    我怔住，脱口便问道：“为何？”

    那时他们捉我，不过是趁机想讹些钱财，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怎会还计较我的下落？

    莫不是……为了阿若的事……

    我心中思绪起落，脚下云絮便散了，双脚又落在了石阶上。

    人皇又道：“这中间又有许多曲折，以后我可以慢慢同你讲。此番仙尊将你托付于我，其一便是因着这个缘故。再有，那时你舍了自己性命，替我换来这副康健的身体，我欠你许多，亦想趁此机会将这份恩情报还于你。还望阿瑛莫要推辞才好……”

    人皇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倒叫我有些无措起来。

    “陛下不必如此……”

    “阿瑛对人界诸事必定尚不熟悉，此番到皇城小住，我替阿瑛寻几个师傅，教阿瑛学一些文墨、技艺，以后阿瑛离了皇城，亦有所长傍身，便能自在行走，阿瑛觉得可好？”

    “可我这样……这样的身份，想必会为皇城带去许多麻烦……”

    “阿瑛放心罢，皇城的禁制，自古以来魔修皆是无法奈何。何况我既为人主，得了阿瑛这样大的恩惠，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报还的。若阿瑛实在嫌恶皇城憋闷，我便调上千百精锐武士去民间，日日在阿瑛身边护佑，若遇魔修寻衅，他们定会拼死相护，阿瑛亦不需要担心。”

    我望着他眼，他说得认真，仿佛真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一般。

    “可是……”可是这样躲着，又要躲到几时呢？

    “阿瑛莫要想得太多，便先随我去皇城住下，再细细来做打算，可好？”

    我有甚么好打算的。

    阿若与桑华神君还有三界有那般牵扯，岂是龟缩在一隅皇城能避得掉的？

    只是我身上新添的这个小东西无辜。待它落下地来，我为它寻一处托付，之后六宇四海，有何命运归属，我自迎上前去便是。